1月5日
关于水之纯净、浴女之纯净的想象,仍是乐音
宝宝足足哭闹三天,每晚不停地喊找爸爸找爸爸不肯睡去,搅得我寝食不安。
天赐和我不善交际很少应酬,平时到点上班,下班回家,日子简约单纯有规律,有了宝宝,更扎根扎梢,基本没分开过。宝宝习惯于平静平稳平淡平和的、有父母围绕的、没外人打搅的家庭生活。她曾总结过,来我们家的人有三类:一是家人,包括爷爷奶奶叔叔;二是收费的,煤气费水费电费;三是要饭的。过去风平浪静,如今三足缺腿,在她看来不仅是一种缺憾,更是一种恐惧。
宝宝从小累人,四年来病患不断——像她爸小时候一样,今天这疼,明天那痒,后天那伤,医院成了我们最常去的地方,最多时一次看四个科。因了她我的心几乎没放下过。在抚育她成长并与之奋斗的过程中,我自身原本淡泊的心性经过初恋失败的洗礼愈加趋于平和,逐渐成为“去留无意,宠辱不惊”的似人言兽语都懂的老者。叶妙伽说我呆板寡淡了无情趣缺乏激情未老先衰,不仅辜负改革开放大好形势,简直有辱所剩无几的青春年华。我以为我们芸芸众生凡夫俗子守住一份平稳的生活安安心心过日子就行了。
未老先衰?
老当益壮!
宝宝哭喊找爸爸时我告诉她爸爸出国了。
“出国干什么?”
“赚钱。”
“赚钱干什么?”
“让宝宝吃好穿好玩好呀。”
“吃好穿好玩好有什么用,宝宝高兴才重要。”
“宝宝怎样才高兴?”
“和爸爸妈妈在一起。”
这就是我四岁女儿的人生价值观。
安逸宁静是宝宝的理想。
锦衣玉食是天赐的追求。
我呢?贪婪并奢侈,真的两者都要!
1月6日
无论处境如何,女人的痛苦总比男人多,而且痛苦的程度也更深
天赐打来电话。
一听到他的声音我就大哭起来,稀里哗啦。他说你怎么了,这是干什么。我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快回来吧,宝宝太作人,天天哭闹,找你,我管不了。他说我刚来哪能就回去,你以为我不想她啊,可我出来干吗,不为挣钱嘛。你告诉她爸爸挣足钱就回去。我说你什么时候能挣足啊,他说很快,少则一年,多则两年,你等着吧。
我把电话给宝宝,宝宝也大哭起来。他就哄她,哄她,直到她笑。
1月7日
母爱是妇女能够忍耐一切苦难的唯一支柱
幼儿园老师来电话说宝宝发烧,小脸通红。连续的哭闹、上火、有心思,这是必然结果,我已经猜到。
老科长说赶紧回去吧,观察观察吃点药,不行就去医院别耽误。乔小乔要陪我,我没用。
幼儿园里,宝宝正蔫蔫地趴在小床上,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看到我立刻张开小手扑过来。老师说一上午没精神不吃东西只躺着,刚才给吃了去热片。我试试她额头,不热,问她哪不舒服,她摇头。
宝宝发烧通常由嗓子发炎引起,到一定程度变成肺炎,不扎滴流不好使。小时候几乎每月扎一次滴流,三岁以后好多了,有两次靠药片退了烧。我的原则是只要能吃药就不打针,只要能挺住就不吃药,街头巷尾的个体医院门诊不能去,要去只能去公家正规医院。
到晚上宝宝额头越发热起来,吃退热药不管用并开始喘。我知道不去医院不行了。
离我们家几百米远有一处公家医院,由于我们经常光顾,认识不少医护人员,这次值班大夫就是旧相识。
他用听诊器给听听胸背说肺子问题不大,明天照相吧,先扎一瓶磷霉素纳退烧,不用试敏。我立即同意。我想只要能挺过今晚,明天去找惊宇。
宝宝因常病,对医院那套司空见惯,见惯不惊,扎针时一声没吭。可一会儿工夫她不安起来,不停地用另一只手抓胸,说难受。我以为她淘气,就劝她,给她讲扎针的好处。她不再乱动,只是忍受着默默掉眼泪。
我很无助。
以前孩子有病天赐做主力我协助,遇上事他拿主意我只管配合。那时即使孩子病重,有天赐掌舵我心里有底,如今我一个人,无依无靠,万一孩子有意外,真不知如何是好。来医院前我想过找惊宇,又怕大冷天的这么晚一点点小事麻烦人家不好,毕竟隔一层。
宝宝的反应越来越强烈,终于呜呜哭起来。我慌慌张张找来大夫,大夫说这种药不过敏,但有可能不适,滴慢点观察观察,不行就停。我调慢速度问怎么样,宝宝说好点了。
我的女儿金宝宝,我认为在某些方面有点天赋,比如记忆力和语言表达能力。她两岁时能准确地使用“因为”、“所以”、“然而”等词表达意思,稍大点会使用“心不在焉”、“美丽漂亮”、“温柔”、“深沉”等词。如她两岁生日那天,喜欢上吹蛋糕上的蜡烛,一遍遍点,一遍遍吹,乐此不疲。被拒绝后,不甘心,“刺”的自己划着火柴,冉冉的火苗使她不知所措险些烧手。我们批评她,她委屈地哭着说:“让你们点你们不给点,所以我就自己点,结果差点烧手。”
有一次看电视里刘欢唱歌,宝宝忽然说:“刘欢和爸爸一样深沉。”
我们都笑了,问什么叫深沉。
“就是不爱吱声不爱笑。”
到孙悦唱歌,她又说:“妈妈,实事求是地说孙悦比你漂亮。”
我问她哪里比我漂亮。
“你看她头发多长啊,长发飘飘。”
当然也有臭词滥用的时候。我给她穿棉裤她不乐意,抱怨说:“你自己穿脚踩裤,却给我穿棉裤,这不是诬赖好人吗?”还有一次说电视里的一位老人“老眼鲜花”。
天赐说宝宝秉承我遗传,天生伶牙俐齿。
我小时候喜欢讲话,诗朗诵讲故事主持节目什么都行,成长中经过一系列变故,特别是最爱我的爸爸的故去改变了我的性格,使我变得沉默寡言不好言辞。可大家都说我口才好,为非不能也而不为也。
给大家这种印象我想源于我讲普通话。
我母亲——受过良好国学教育的有名无分的晚清贵族,对我要求极其严格,从小训练我言谈举止,甚至贵族礼仪那一套,她希望我能成为真正高贵典雅的大家闺秀。早在小学,我就被迫背诵了《大学》《中庸》《论语》《孟子》等;中学时,背诵学生新华字典和成语词典。这些为我整个中文学习奠定了坚实基础。大学提倡讲普通话,天南地北的同学费九牛二虎之力,我则驾轻就熟,他们羡慕得不得了,连不可一世的叶妙伽都跟我学过一段时间的普通话。毕业分配也想过做电视台播音什么的,天赐说我的容貌和性格不适合干新闻。我知道他的真正意思是不愿意我抛头露面,他说干新闻、艺术的女人不可靠。
好多人认为我干档案可惜,说大材小用。乔小乔说自己职高毕业都觉得白瞎。天赐蛮知足,说女人只需有份稳定的工作,至于事业,那是男人的事。
“你可以教育孩子。”他说。
当宝宝如珠妙语滚来,他得意地说“不白瞎吧”。我没跟他争辩,宝宝现在是女孩,总有一天成为女人,既然女人不需要事业,将来宝宝能说会道又能怎么样。
我曾经写过一篇散文,题目叫《愁人的宝宝》。给宝宝刚念出标题,她就不干了:为什么叫愁人的宝宝呢?应该叫聪明的宝宝,懂事的宝宝,勇敢的宝宝,坚强的宝宝,美丽的宝宝……
宝宝说得没错,她很勇敢很懂事也很坚强,扎针如此难受,她硬是咬牙挺过来,虽然眼角含着泪花。
我粗算一下,二百五十毫升的药液平时只需两个点,这次却滴三个多小时。拔下针头,宝宝差不多成一摊泥。
无法言说我是怎样独自一人在寒冷漆黑的冬天夜晚把病重的孩子抱回家的,拴紧铁门,委屈的泪水汹涌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