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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守女人』 ·钮格格
第2卷:正文·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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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月2日

    没有人值得你流泪,值得让你这么做的人不会让你哭泣

    程志远脸膛儿红红、酒气熏天地凿门。

    他喝了太多的酒。

    他能来在我意料之中,十几年感情不能说没就没,总会留下点什么。昨天婚宴他没请我,我犹豫再三没去参加——我原想送一只花篮,后来考虑那个场面对谁都不好。

    换鞋时,他身上散发出淡淡的、缥缈的、与众不同的香味。我敏锐地意识到那来自于叶妙伽,因为只有她用这种固定牌子的、昂贵的法国香水,顿时感到深深的失落和怨艾。

    他小心谨慎地进入客厅,生疏不自然地环顾四周,仔细打量每一个细节,目光最后落在宝宝身上。

    从进门那刻起,宝宝就睁大眼睛警惕地盯视他,有点恐惧又有点好奇,抱着我的大腿不松手。

    我给他们做介绍,宝宝马上说:“程叔叔好。”我看见程志远有些激动,有些欢喜,弯下腰伸手拉宝宝到跟前,抱进怀里放至膝上仔细端详,说:“像,像,太像了,简直和你一模一样,你不介绍我也能认出来。”

    我笑了。

    宝宝呱呱坠地后,一位熟悉的医生抱给天赐看,开玩笑地说:“瞅准了,这是你女儿,日后别抱错。”后来天赐说,还能抱错?就是一百个婴儿堆在一起也抱不错,跟你一模一样。

    坐在程志远膝上的宝宝很快适应他,并且似乎很喜欢他,两人你问我答有说有笑关系融洽。

    放走宝宝,程志远狠狠地捶一下沙发。

    我没接茬儿,他身上的香味若有若无似隐似现时时刺激我的嗅觉提醒叶妙伽在我们中间挥之不去的存在。

    我悲痛且愤怒。

    他过来拉我,我生气地躲开。他再拉,我再躲。

    “你什么意思?”他小声地、不解地问。

    “请你尊重点,这里是我家。”

    “这里应该是我家,这里的一切都应该是我的,你应该是我的老婆,宝宝应该是我的女儿。”他提高音量。

    “你不配!”

    或许是我这句冷漠无情的话激怒了他,或是我的反抗行为刺痛了他,或是我的强硬态度让他无法接受——他已经是香港一家大公司的总经理了非等闲之辈,总之他像一个十足的醉汉,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拽至面前,压抑地瓮声问道:“你说谁配,谁配,天赐,天赐,是金天赐吗?”

    他突如其来的低吼吓着了我,他招蜂惹蝶的态度玷污了我,他粗鲁生硬的举止伤害了我……回想他身上绵延不绝的妙伽香水和与陈总交易中对我的彻底出卖,我心中保留的所有美好消失殆尽,憧憬的所有未来化为乌有,隐忍的所有委屈翻江倒海。望着眼前这个苦苦守驻十几年的男人,我精神的大厦轰然倒塌,绝望的泪水哗哗流下。

    一个童话时代的结束!

    白雪公主……

    白马王子……

    幸福生活……

    这时我看见门开了,宝宝瞪着惊惧的眼睛出现在门口。她看着我,又看着志远,嘴巴微微张开。我慌乱擦掉眼泪,志远忙松开手。他和蔼可亲地抱起宝宝说:“你不用害怕,妈妈不小心眯了眼睛,我帮她吹灰尘,现在已经没事了。”我忙说妈妈真的没事了。宝宝将信将疑地点点头。趁这工夫,志远抱她到一边又是哄又是逗又是讲故事总算把她骗过去。

    宝宝走后,志远长吁一口气。

    我说你骗小孩挺内行。他说我不想让孩子受伤害,孩子是无辜的——他还算懂得爱护儿童。

    “天赐喜欢宝宝吗?”他问。

    “那当然,宝宝是他的亲生女儿。”

    “你故意刺激我!”

    “我刺激你干吗,你是我什么人啊!”

    我原本不是性情猛烈之人,一般不说过头话。但不知为什么,对程志远,我有一种近乎报复的疯狂,从心里往外要置他于死地。我尽拣带刀子的话刺他,用我的恶毒使他体无完肤。我知道这一切的一切都源于嫉妒,正所谓妒火中烧,已不计后果。

    他果然像一只斗败的公鸡,气急败坏地说,钟晴你给我听好了我告诉你我是你的什么人,是情人,情人,你听明白没?我是你的初恋情人!我跟你好的时候,金天赐还不知道在哪里转筋呢。

    “住嘴!”我及时打断他,“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我婚前的一位普通异性朋友,做我的情人,你还不配。你只能充当叶妙伽那种人的情人,你也就那个档次。”

    我以为我的话会再次激怒他,没想到他往沙发后背一靠,居然仰头大笑,而且是宽容平和的笑。

    “叶妙伽档次低吗?我倒觉得无论是容貌、地位,还是才情、魅力她都在你之上,而且远远超过你。你说你有啥呀?除了所谓的门第,大概就剩下酸不拉唧不值一钱的自尊心了。哟,忘了告诉你,我和叶妙伽一直……怎么说呢,你别生气啊……眉来眼去,藕断丝连。”他呵呵笑起来,算自我解嘲,“昨天她参加了我的盛大婚礼,送了一份情深谊长的礼物。今天,就在刚才,我们还在她的别墅里……想想过去,哎,真不理解,有那么好的佳人,怎么就被你抢去了,她并不比你差呀,你说是不是吃饱了撑的?!单纯,对,就是单纯,太单纯了,年幼无知啊!”

    我被他的厚颜无耻气得发抖,真想唇枪舌剑跟他大干一场。理智提醒我何必呢,苦苦思恋十年,绝不是为一时的争强好胜。如果他习惯于灯红酒绿不似从前,我根本不必为过去的缱绻缠绵懊悔遗憾,爱情死了,人还得活!

    他误会了我的沉默,以为默认是理亏,更加来劲地说:“我没说错吧?你怎么不言语了?你怎么不像当年那般纤纤娇弱、楚楚可怜了?你倒是哭啊,委屈地掉眼泪啊,你知道没有什么比看见你流泪更让我心疼。不过话说回来,你当年确有动人之处,不然我也不会越过叶妙伽去看你。怎么说呢,你样子比较纯,比较真,比较干净,让人心动,用个好听的词就是宁静悠远、锦绣文心,不像妙伽妩媚妖艳风骚迷人。你看我的时候如烟似雾,亦真亦幻,朦胧迷离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渴望和韵致,像带钩子,意志薄弱、少不谙事的我一下子被你勾引过去。可惜呀,我们有缘无分,倒让金天赐那小子捡个大便宜。我就不明白,金天赐他何才何德啊,凭什么有这么好的女儿,又值得你为他守身如玉?!”

    他停下来仔细观察我,想从我脸上找到答案。我的漠然和沉默让他大失所望,从中反衬出他的无聊,这使他很没面子。

    “笃,笃,笃!”他再次捶沙发。

    “你说句话行不行?想什么呢?”

    “说什么?”

    “说我和金天赐。你说我哪里不如金天赐?论相貌,我魁梧高大英俊潇洒,他瘦骨嶙峋尖嘴猴腮;论地位,我是堂堂正正的香港电气行大老板,他是下岗待业洋插队的打工仔;论金钱,我固定资产八位数,抬抬手就是几十万,他一个月下来能扒几个洋分?说不定自己还要讨饭吃;论女人,不说振臂一呼应者云集吧,十个八个绝不在话下。这么跟你说吧,视线所及,凡我看上的,没有弄不到手的。哎,香港著名影视艳星周娜娜小姐听说过吧,不是吹,只要我一个电话,她比猫都乖。像金天赐那样的哪个女人肯跟他受罪?也就你吧;论成功,你懂什么叫男人的成功吗?就是脱掉女人的衣服……”

    “你住口!”

    我终于忍无可忍,无比蔑视地说:“你记住,他比你有品行,这一点对我来说就足够了,你永远赶不上!”

    “嘁!”

    他不屑一顾地一撇嘴,“什么叫品行?那不过是草包、笨蛋的代名词,是失败后给自己戴的一顶遮羞帽。男人是什么我会不清楚吗?他之所以在你眼中还光明磊落、襟怀坦白是因为他还没有本事随心所欲、为所欲为,换句话说他还做不到没品行。如果过上三年五载他混出个人样来还能够有品行,算他有种。不过我想你等不到那一天,如果真有那一天,他一准会在美国泡个洋妞甩了你们母女……你这么看我干吗?我告诉你,男人有钱就变坏。我以前这样吗?现在有钱了,不这样觉得亏得慌。人活一生一世图个啥?没人愿意一辈子拼拼杀杀、打打闹闹,都想安逸舒适,快乐享受。商场如战场,不是人待的地方。”

    趁我不注意他一下子抓住我的手,说:“不过我和那些真正的商人不同,我有良知有感情,知道什么是最爱。在我心里一直有一块干净的绿洲,那里存放着全部的你,你跟她们不一样。虽然我身边不乏美女,但都是逢场作戏,花钱买乐,只有你是我最渴望、最想得到的。我们好十几年,纯洁如故,有的人好十分钟,什么都干了,我不甘心……

    “你知道那天安排你和陈一鸣见面我心里有多难受?针扎刀绞般,我在拿刀剜自己的心啊!我极不情愿可没办法,我有求于他,就必须装孙子。后来我是真醉了。我为什么会醉?我的酒量你不清楚吗?我醉是因为我难过,心里不好受!

    “几次喝醉都是因为你!

    “我今天没醉,头脑有点乱,但没醉。

    “我知道你们没做什么,你不可能跟别的男人做什么。你在等我,给我留着,你心里只有我。对不对钟晴,我说的对不对?我也一样,心里只有你。我天天想你,每时每刻,你要相信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期盼与你相见。我知道你也想我,渴望见到我,从你扭头看清我刹那,眼里突然放出光彩,我就看出来了,你只是不说。你在掩饰、克制、伪装。今天我来了,来看你,爱你,亲你,你不要拒绝,钟晴,宝贝,听话,不许拒绝,不许拒绝……”

    他的声音由愤怒而平缓而幽怨直至嗫嚅,我的心随之波涛翻滚起伏跌宕。当他把手伸进我内衣抚摸我**,脸儿孩子般贴慰其间依恋摩挲不止时,我的心彻底疲软,所有怨恨烟消云散。

    我是经不起诱惑的人,对温柔和多情有一种天然的妥协。我无法拒绝别人哪怕是漫不经心或伪装出来的丝毫好感,我会为一句好话几夜睡不好觉。总之,我太容易感动。

    这一次我又被感动,柔顺地投进他怀抱。

    缠绵悱恻。

    销魂荡魄。

    忽然,一阵隐隐约约的香气,缥缥缈缈地来到我面前,袅袅娜娜地钻进我鼻孔,逶逶迤迤地驶入我心田,刺激得我心肺酥痒,使我忍不住打个喷嚏——“啊嚏!”哦……我渐渐回过神来,明白自己身在何处,想起他刚刚说过的话,他的“十个八个”,他和妙伽的……清醒了。

    妙伽参加了他的婚礼,送他一份妙不可言的礼物。

    他们经常电话联系。

    他们刚刚还在一起。

    清高和自尊回到心中,那一刻我无比理性。

    我挣脱他的怀抱,轻声说:“别这样,不要这样,你不是回来结婚的吗?不可以这样。”他怔了怔,说:“是,对,我是回来结婚的,怎么了,你干吗这时候提它?”我说你的新娘子在家等你,你却乱跑胡闹,这不好,赶快回家去,陪她。他说你如此聪明人会不明白我们是怎么回事?我说你既然娶人家就要负责任,对人家好。他说那当然,我对她好。我说那为什么还找我们——妙伽和我?他说你们不一样,她是我老婆,屋里的,你们……是情人,外边的,两回事。

    我愠怒了,说:“志远,你有没有情人,有几个情人是你自己的事,与我无关,至于我,你要弄清楚,我不是你的情人,永远不会做你的情人。今天所作所为,我权当你喝多酒不往心里去,希望此后彼此尊重。如果怀念过去,我们还是朋友,否则,好自为之。”

    “不行!”

    他忽地站起来,身边带风,原本喝多了酒加上站得过猛使得整张脸涨得通红,“你个喜新厌旧的坏东西,凭什么这么对我!看看你在陈一鸣面前的乖顺样,再看看在我面前的威风,还有点良心没有?想让我好好活不?我们十多年感情,想想我对你有多好,怎么就不如他?!输给金天赐我认了当时我确实有毛病,输给陈一鸣我不舒服,不服气,绝对不服气!在江湖混这么久,我还从没在女人问题上惨败过。”说罢,伴随喉咙呼呼作响,他老鹰抓小鸡般把我搂在怀里,张开满是酒气的大嘴,将我整个唇吞没。

    承受着这个曾多少次令我魂牵梦萦、此刻却迷蒙混沌的身体,我万籁俱灭,心如死灰,感慨:同样的行为,因怀不同的情感因素产生多大的落差!若喜欢,每望一眼秋水微澜,都恨不能泪光盈盈;若不喜欢,即便青山常在,绿水长流,也会不知不觉无动于衷,这便是情和性。缺少情感,人和动物又有什么区别!我眼前的程志远,我心中怀着美好感情偷偷珍藏十几年的程志远,此时此刻只剩下复仇和性。

    不难想象我的失望有多深!

    短暂的麻木之后,我说:“你松手,别让宝宝看见。”他说:“我不松,我想要你。”我以一种超人的力量把他推开,用低低的、切切的声音说:“程志远你无耻!”

    他一言不发地再次将我箍住,我毫不留情地再次把他推开,说:“你不就想要女人吗?你去找叶妙伽呀,她人尽可夫,来者不拒。”

    “我不要她,我嫌她脏,我怕得病。”

    “啪!”

    一记承载我满腔愤怒和一怀绝望的耳光,在他的脸和我的掌接触的瞬间爆发出响彻云霄的响声。响声中我歇斯底里、痛彻肺腑地喊道:“浑蛋,你就不怕我得病?!”

    可能被耳光和吼声震蒙,他抚摸着脸颊愣怔着瞅我,一脸的凄楚和迷茫,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给他喘息机会,指着门说,你走,从此我瞧不起你!

    他迷迷糊糊站起来,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整理一下乱发,慢慢地、摇摇晃晃地朝门口走去。这时我们同时发现宝宝就站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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